[비즈한국] 假新闻已不再仅仅是简单的“言论问题”。它摧毁一个人的声誉，煽动对特定群体的仇恨，动摇选举和公共舆论，有时甚至引发实际的暴力和社会冲突。过去，人们倾向于将虚假信息视为媒体伦理或个人名誉权受损的问题。然而，在数字平台与生成式AI相结合的今天，假新闻的传播速度更快、手段更精细，有时甚至复杂到无法验证的程度。
最近，YouTube频道“横竖研究所”代表金世毅被法院下令拘留。他涉嫌针对演员金赛纶和金秀贤散布虚假事实及侵害名誉等罪名，法院以存在毁灭证据和潜逃之虞为由，签发了逮捕令。这一事件难道仅仅是一位YouTube网红的个人出格行为吗？从欧洲的视角来看，核心问题在于：不仅在于个人说了什么，更在于这些言论通过什么样的平台结构被放大，以及在什么样的算法和盈利模式下被反复消费。
欧盟在2018年的《虚假信息应对行动计划》（Action Plan against Disinformation）中，将虚假信息定义为对民主的威胁。这是因为人们意识到虚假信息正在破坏公共舆论的信任，扭曲选举，并加剧社会分裂。因此，欧洲的对策并不仅止于“谁制造了假新闻”，而是进一步追问“谁放大了它”、“什么样的推荐系统将其推送到更多人面前”、“平台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是否放任不管”。
阻断平台传播假新闻的最前线“DSA”
其核心法律即欧盟的《数字服务法》（DSA，Digital Service Act）。DSA要求在线平台承担减少非法内容和社会风险的责任。为了遵守DSA，YouTube、X、Facebook、Instagram和TikTok等超大型在线平台必须定期评估和缓解系统层面的风险，包括虚假信息、选举操纵、仇恨言论、儿童保护以及消费者损害等。
重点在于，DSA并非那种由国家直接删除所有问题内容的审查模型。欧洲模式的核心在于平台的系统责任。其重点关注算法展示了什么、广告系统传播了什么样的政治与商业信息，以及研究人员和公民社会是否能够验证平台数据。
欧盟已经开始实际执行该法。2025年12月5日，X因违反DSA透明度义务被处以1.2亿欧元（约2094亿韩元）的罚款。这是一个象征性的事件，因为它标志着平台已难以再以“言论自由”为由逃避责任。对于违反DSA的行为，最高可处以全球年营业额6%的罚款。对于大科技企业而言，这已成为一个无法再仅视为“声誉风险”的重要事件，演变成了实质性的法律与财务风险。
AI寻找危险信号，人类进行判断
这里有趣之处在于技术的作用。欧洲并未试图仅通过法律来解决假新闻问题。相反，它正在建立一个法律、技术、公民社会、媒体和研究机构协同运作的架构。假新闻应对技术现已超越了简单的内容过滤，需要追踪AI生成的图像与语音、Deepfake视频、被篡改的截图、恶意编辑、机器人网络以及重复性的叙事操纵。问题在于，仅靠人类事实核查员无法跟上这种速度。因此，欧洲的技术应对方案正向“人机协作”模型发展，即“不是由AI直接判断并删除，而是由AI寻找危险信号，由人类专家进行判断”。
典型的项目是vera.ai。vera.ai是一个旨在探测在线虚假信息和操纵内容的欧盟支持研发项目。该项目旨在分析文本、图像、视频、音频等多种格式的内容，并实现Deepfake检测和多语种验证。重要的是，这项技术并非为了取代记者和事实核查员，而是为了辅助他们的验证工作。AI快速捕捉可疑内容，人类核查员则负责判断语境和意图。该项目已于2025年10月31日正式结束，但其成果为各欧洲国家提供了重要的基准点。
AI4TRUST也有着类似的方向。该项目开发了一套系统，能够近乎实时地监测社交媒体和新闻媒体，筛选出极具虚假信息可能性内容，并将其交给专家评审。虚假信息的制造速度远超人类。当机器人、自动化账号、生成式AI和组织性行动结合在一起时，其传播速度是人类手动检查所无法企及的。AI4TRUST瞄准的正是这种“速度差”。如果人类无法确认所有信息，那么就需要一种由AI先行过滤信号、人类进行最终判断的体系。
TITAN则展示了另一个方向。TITAN不是一个直接提供事实核查结果的工具，而是一个基于AI的苏格拉底式辅导工具，旨在帮助用户培养自我提问、怀疑和判断的能力。这充分体现了欧洲应对假新闻的哲学：虚假信息问题无法仅通过删除来解决。一旦删除的内容可能会在其他平台上再次出现，阴谋论有时越被反驳越坚固。如果不能改变公民接受信息的方式，问题就会重复。这就是TITAN与教育、公民社会及公共机构挂钩的原因。
这种潮流也体现在初创企业市场中。挪威的Factiverse是一家提供基于AI的事实核查及信息验证解决方案的初创公司。北欧的公共电视台和媒体机构在面对选举、政治辩论、YouTube视频等浩如烟海且难以逐一人工核查的内容时，正在应用Factiverse的技术。例如，当政治相关YouTube视频每天产出成百上千小时内容时，AI能够提取发言、拆分论点，并将可验证的陈述与来源联系起来。对于媒体而言，无需观看所有视频，即可专注于高风险或需要核查的发言。
意大利的IdentifAI则专注于Deepfake和生成式AI内容探测。该公司开发了一项技术，用于辨别生成式AI制造的图像、视频和录音是出自真人还是经过人工操纵。据报道，2025年该公司吸引了500万欧元（约87亿韩元）规模的投资，并正积极进军欧洲和美国市场。这表明假新闻应对市场不再仅仅停留于公共项目或市民团体活动，正向网络安全和媒体信任基础设施市场扩张。
欧洲该领域之所以成为初创企业的机遇，理由很明确。第一，法规正在创造市场。DSA不仅要求超大型在线平台和搜索引擎履行内容删除义务，还要求进行系统风险评估、算法透明度公示、广告库披露、研究人员数据访问、内容举报与处置体系建设。这使得平台很难再宣称对虚假信息“不知情”或“仅由用户上传”。正如欧盟委员会对X处以罚款的案例所见，应对虚假信息已不再是道德建议，而是合规与财务风险问题。在此过程中，合规解决方案、风险监测、算法审计、广告透明度管理、内容来源认证、Deepfake探测、事实核查自动化等新市场正在形成。
第二，媒体和公共机构的需求正在增长。涉及选举、战争、卫生危机、移民、气候变化等社会矛盾激烈的话题，虚假信息传播越快。特别是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新冠疫情、欧洲议会选举、难民与移民争议，证明了虚假信息可能超越在线传闻，演变为国家安全、公共卫生、选举信任和社会整合的问题。欧洲数字媒体观察站（EDMO）等机构连接事实核查员、研究人员、媒体和媒介素养专家的原因也在此。媒体难以人工核查海量的社交媒体内容，而公共机构则需要在危机时刻快速掌握虚假信息的传播途径和影响范围。因此，对自动监测、多语种事实核查支持、虚假信息网络分析、选举与危机应对仪表盘的技术需求必然会增加。
第三，企业也正在成为虚假信息的直接受害者。虚假传闻、操纵视频、虚假评论、品牌仿冒、针对竞争对手的信息操纵直接损害了企业的声誉和消费者信任。随着生成式AI的普及，甚至能以极低成本制造企业CEO的虚假声音、被篡改的采访视频、虚假新闻稿和虚假客户评价，使得企业的沟通风险变得更加严峻。对于企业而言，应对虚假信息已不再是公关团队的事后澄清工作，而成为与品牌保护、网络安全、投资者关系、消费者信任管理相关联的风险管理领域。因此，声誉监测、Deepfake探测、虚假评论分析、品牌仿冒侦测、危机沟通支持技术的需求也随之水涨船高。
真相需要“信任的基础设施”
这对韩国也有很大启示。韩国的假新闻争议往往局限于“是否要惩罚”的范畴。相比之下，欧洲的讨论更具结构性。不仅仅针对个别发言者，而是关注虚假信息有利可图、愤怒能转化成点击率、算法反复推荐刺激性内容的结构。那么，解决之道也不能止步于惩罚个人。平台的推荐系统、盈利模式、广告透明度、研究人员访问权、市民教育、技术驱动的验证系统等都应纳入讨论范畴。
若从欧洲视角审视金世毅被捕事件，问题终归一点：韩国社会是要将虚假信息仅作为事后惩罚的问题来处理，还是将其作为信息生态系统的结构性风险来应对？欧洲已经迈向了后者。即要求平台承担责任、通过技术追踪传播路径，并帮助市民自行判断信息。
在假新闻时代，真相不会自动存活。真相也需要基础设施。即由法律、技术、媒体、公民社会、教育和初创企业共同构建的“信任的基础设施”。欧洲应对假新闻的初创企业展示的正是这一点。未来的民主不能仅靠好的媒体来守护。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的技术生态系统，去监测、验证并解释虚假信息被制造、放大和消费的全过程。
韩国现在也到了该改变提问方式的时候了。必须超越“谁在撒谎”的层面。应进一步追问：为什么那些谎言传播得如此之快？谁从中获利了？什么样的平台结构促成了这一切？我们将如何改变那个结构？在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假新闻应对技术与初创企业的新市场也将随之开启。
作者李恩书（音译）在韩国修读法学，并在柏林学习戏剧。目前定居于艺术之都及欧洲初创企业枢纽柏林，随城市共同成长，带领着连接韩国与德国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的“123Factory”。